第41章 风雨如晦·四十(4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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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往日他像这样出言不逊，景文帝早就龙颜大怒，可今日却没什么太大反应。老皇帝打量了陈容许久，突然没头没脑地说：“有没有人和你说过，你的眼睛特别漂亮。”

这又是哪儿跟哪儿，陈容不解地眨眨眼，“有。”

“我还记得你除夕回京时的模样，阔别三年再见，你眼里仍有那股子少年的活泼气，看着叫人喜欢。”景文帝说，“这才短短几个月，春天才刚开了个头，你的活泼气就再也找不见了。”

那还不是拜你所赐。

陈容正想再说些什么还嘴，不料景文帝却抢先道：“是我的不好，让你受了这许多委屈，还不如在迁州时自在洒脱。”

景文帝毛病一堆，鲜少做过自我检讨。他突然这样说，倒让陈容有些经受不住，“陛下不必如此，折煞臣了。迁州处江湖之远，向来规矩散漫，养出臣这么个混账脾气来。阜京庙堂乃风云之地，臣愚钝，应付起来难免吃力，这才浑身透着疲态，让陛下见笑。”

“就冲你这伶牙俐齿的模样，哪里有半点的愚钝。”景文帝说，“你的话反叫我心里更过意不去，我这辈子欠太多人的情，大概是还不清了。说吧，你可有什么想要的，趁着我还能喘气儿，尽量满足你。”

老皇帝的语气十分诚恳，似乎打心底里想弥补些什么。前车之鉴太多，陈容什么也不想要，更不敢要，他跪地向景文帝磕了三个头，说：“若陛下真要赏赐臣些什么，臣请求立即返还迁州，巩固陈渊江防线。此番乌桓使节携质子仓皇北逃，不日必会兴风作浪威胁我大兖安危，不可不防。”

这答案非常符合陈容的作风，景文帝一点儿也不意外，但还是觉得可惜。老皇帝很喜欢陈容身上的聪明劲儿，还有干练之余透出来的那点孩子气，与朝中圆滑的老狐狸截然不同。自己行将就木，新主身边不能没个说体己话的知心人，他知道陈容与段桢之间的关系，便想着把陈容留在阜京，做个帮衬。

“你若再走个三年五年，老太君年迈，家中除了你那十五岁的弟弟便无人能照应你真放心的下么。”景文帝试探道，“枢密院与兵部都缺人得紧，你若能在朝中大展拳脚，不失为好事。”

“陛下说得在理，”一言不发的段桢也附和道，“若你不喜入朝，留在麾骑营九部也好。”

叔侄俩各有各的私心，陈容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“讨人喜欢”。压抑的阜京城他一刻也不想多待，这和被人折断翅膀关在笼里的战鹰有什么分别。

他受够了被人拿捏的滋味，又磕了三个头，说：“谢陛下与小王爷器重，但臣心意已决。”

段桢还想挽留，没想到景文帝竟痛快地撒了手，没再啰嗦，“天高任鸟飞，既然如此，那便不留你了，爱去哪儿去哪儿吧。”

陈容悬着的心瞬间放到了肚子里，“谢陛下成全。”

“不用谢我，你自有你的一番天地，谁也没理由困着你。”景文帝用尽力气一笑，沙哑地调侃道，“我怕是活不到给你送行的那天，若你肯最后赏我个脸，晚上一块儿留下来喝酒吧。”

“好，”陈容对景文帝终究还是心软的，“臣想喝金瓯酿。”

景文帝难得轻松，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，恍若六年前君臣初见，“就依你，恰应了个金瓯无缺的好兆头。”

景文十九年春，帝崩于福宁殿，在京诸寺各声钟三万杵。百姓悲怮，风雨大作，山林群鸟惊飞，哀鸣声声，回绕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