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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发:~第四十章和亲
我曾对父皇立誓,家国事大,死且无恨。可今日才觉得,无论为国为情,自己都不及仙蕙。为国,她肯弃一己之身;对青,她始终无怨无悔。我呢?这八年,无论国事感情,我始终摇摆不定,既对不起青,也对不起楚。
空气似乎有片刻的凝滞,然后,仙蕙冷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红唇紧接着吐出的话语让我无比清晰地品尝到愧悔的酸涩。
“从前我极妒忌你,三姐,因为孝澄的眼里只看得见你。后来慢慢我不恨了。真爱一个人,便只希望他快活。能使他快活的事情,什么我都愿去做……可是,孝澄他一直到死,都只想再见你一面……”
那一瞬间,她的脸庞仿佛变得透明,丝丝的血脉在肌肤上汩汩地渗出悲哀,将周遭的一切都染得伤感,“为什么你,不能满足他唯一的这一点快活……”
她的话,推倒我心中最后一点仅存的断壁残垣,只余悲凉。在这个夜晚,我知道,终其一生我都将无法从对青的负罪中逃脱。“生当复来归,死当长相思。”在故事的收梢,我们的誓言,竟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得以实现。
北方的战报不断传来:耶律楚放弃棘城,分兵两路。耶律寒领兵三万攻回纥。黑鹰主力则绕道大同,直插潼关。军情紧急,没有盛大的仪式,仙蕙带着金银丝帛与和议文书草草离去。她的和番,更像是大周情急之下给回纥的信物。
潼关若一破,长安便告急。景昊可谓焚心如火,可是他仍然在焦头烂额的间隙为我努力寻找泽儿。
“三姐,泽儿不在长安。”忽有一日,景昊漏夜而来,“我这里有急报,他现在江西,藏于潘琳琅母家。”
有热泪夺眶而出,温热地弥漫了我的双眼。我因激动而身体发颤,“果真?”
景昊笑道:“放心。我已连加数道急令,敦促他们将泽儿送到京城来。怕内官传话不清,我这才亲自来将好消息告诉三姐。”他的脸上,现出圆圆的两个笑涡。这是景昊极可爱之处。小时候,每当他写成大字受到母后夸奖,总会现出这两个笑涡。
“好弟弟!”紧紧握住景昊的手,我思忖良久,才努力开言,“请你……莫将泽儿送入长安来……”
“为何?三姐不想早日与泽儿团聚吗?”景昊顿时像坠入冰水的滚热炭块。他的脸上有少年人的意气受到重挫的难堪,“哦,你是怕契丹军攻下潼关,长安危险?”
我缓缓摇头,扶住他一臂,“你莫恼,听姐姐说。泽儿是我心头之血,我怎会不日夜思念?可是……”喉头被涌上的心酸噎住,连声音都变得粗重,“我是他的母亲,总要为孩子终身打算。他身上流着契丹之血,相貌又酷似其父。若留在我身边,纵然景昊你百般护他,将来……他总有一日要长大!”
景昊听我说出这些话,眼角竟也发红,“我每日见姐姐忧思重重,茶饭不香,见不得幼儿嬉笑啼哭。凡有起风落雨,便要担忧泽儿是否穿暖。但有军报,必忧心泽儿不知身在何处,是否安全……我知道三姐想泽儿都快要想出病来了。你这般自苦,好容易有他的消息……”
铜罩里柔柔荡漾的灯火,此刻像是在我的心上炙烤……那么痛,那么久。景昊未再说下去,我们都一时沉默。过了许久,“还是不要见了,”我咬紧牙道,“只怕见了泽儿,更不舍得他离去……”
昏暗的光下,我敛衽屈膝,再给景昊下跪。他大惊,慌忙扶住我,“不必如此。三姐待我有大恩,景昊担受不起。”
“周契正在交战,你原可将泽儿作为筹码,换作二哥一定会如此,但你没有。三姐只求你一事,请将泽儿送到契丹去。他父皇还没有嫡子,他终归是耶律家的孩子。耶律泽,才应是他堂堂正正的姓名……”
景昊却迟疑了。他慢慢退后了数步,“三姐,原来你还在念着那个人……”他立定脚步,默思片刻,从明黄色的内襟中取出一枚信封,“我原不想给你。”
我的心因为这句话而狂跳起来,手指颤抖着,将信的火漆在烛上微微一过,然后将信封展开。薄如蝉翼、柔软的纸,依恋着我的手指,在灯下缓慢铺开。
纸上只有几句诗而已——
银笺别梦当时句,密绾同心苣。
为伊判作梦中人,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。
这无比熟悉的字迹,我曾多少次地看过。泪滴滴落在纸上,融化了纸上的墨迹。长长的寂寞的清夜,他果真常唤真真吗?我冲口而出,“这是何处所得?”
景昊的表情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“是耶律楚的手书……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我语声激烈,难以自抑,“我是问你,从何处得来?”
“三姐!”他忽然竟落下泪来。
这真是我的亲弟弟。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。
我心中大不忍,慌忙取帕为他拭去泪痕,“你是大周天子,怎可轻易流泪?在这龙椅之上,你要时时念着的不是儿女情长,而是江山社稷。”
景昊极力平复情绪,才道:“耶律楚已与我派去的使臣会面和谈,他问起三姐的情形。”
“和……谈?”我勉强说着,却已经语不成调。
“大周已经耗尽气力,与契丹和议才是最好的结果。耶律楚吞不下大周,困于潼关,也非长久之计。”景昊一吐胸中积郁,“和议之事我在朝堂上略略提起,便是接连一通慷慨激昂无用的折子。两国交兵,但凡露出一点主和之意,天下便会祭起卖国求荣、贪生畏死的大旗,将你永远埋葬在可怕的诅咒之中。但若不顾实力只管硬拼,又是君臣失和,国家动荡,后果不堪设想。文官唾沫横飞,只图青史盛誉;武将拼死苦战,只为千古功业。谁却来管邦国兴亡百姓疾苦?”
我看着景昊清瘦暗淡的面容。这才成年的孩子,却将整个大周的重担挑在一肩。他从未抱怨,从未诉苦。今日听他这一番话,才知他心里有多难。
“他要你,三姐。我没有答应。”景昊的声音逐渐低落下去,“若将泽儿送去……耶律楚必定要你同去。四姐已去回纥。朝臣讽我:‘遣妾一身安社稷,不知何处用将军’,说我要将自己仅有的两个姐姐全都送给蛮夷以求免战。其实我并不很在意他们的话,我只做我要做的事。但是三姐为国八年漂泊,好不容易熬到我登基,你才可尽享荣华。我不忍,更不舍……”
耳边有金铁相击的声音,我微微一惊,侧头看向那一片骤然浮现的虚无战场——大批战士在奋勇杀敌,也在不断死去……他们的背后,多少妇孺在无助地哭泣。我久久思索景昊所言:谁来管邦国兴亡百姓疾苦?
“何如一曲琵琶好,鸣镝无声五十年。”也许正如仙蕙所说,我与她的命运,在成为公主的那一刻已经注定。这是家国和历史交给我的使命,也是我能为弟弟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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